图书馆员 · 记录知识的守护者与向导,从尼尼微的泥板到电子借阅之争——把人类知道的一切加以整理,使任何人都能找到。
这样一份名单本身就受制于历史记录:对每一位留下姓名的目录编纂者而言,都有成千上万匿名整理泥板、卷轴和手稿的守护者,而巴格达的智慧宫、廷巴克图的手稿世家等整个传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的图书馆员姓名。下面这八位之所以入选,是因为他们具体的方法都有据可查,并且至今仍在使用。
他们跨越二十三个世纪、七个国家,几乎没有一位符合刻板印象:一位希腊诗人、一位法国小册子作者、一位被判死刑的意大利人、一位后来被自己所在行业剥夺荣誉的美国人、一位来自马德拉斯的数学家、一位在珍本书行业里以白人身份示人的美国黑人女性、一位失明的阿根廷作家,以及一位从未亲手编目过一本书的系统程序员。
The Egypt Exploration Society · Public domain
作为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诗人兼学者,卡利马科斯编纂了《皮纳克斯》——120卷按体裁和作者为希腊文献编目的目录,附有生平注释和开篇字句。这是已知最早的系统性图书馆目录,也是此后每一份书目、索引和搜索结果的远祖。
他所要驯服的这批馆藏,本就是靠强取豪夺建立起来的:医生盖伦记载,停靠亚历山大港的船只会被搜查,船上的书籍被没收并抄录——船主拿回抄本,原件则被图书馆留下,归档为“来自船只”。托勒密三世甚至以十五塔兰特的巨额押金,向雅典借来三大悲剧作家的官方文本,随后干脆放弃押金、扣下原件不还。卡利马科斯的《皮纳克斯》正是把这批掠夺品变成一个有序、可检索整体的工具——然而现存的亚历山大历任首席图书馆员名单中,却从未出现他的名字。
“决定人们能找到什么的,是编目录的人,而非收集藏品的人——而编目者往往是第一个被遗忘的人。”
Rijksmuseum · CC0
诺德27岁时写下《建馆之道》(1627年),这是首部现代图书馆运营论著,主张馆藏应系统地建设,并向任何学者开放。作为马扎然枢机主教的图书馆员,他汇集了约四万卷藏书——当时欧洲最伟大的图书馆——并自1643年起每周向公众开放。
在投石党运动期间,诺德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毁于政治:1652年,巴黎高等法院为打击流亡中的马扎然,下令拍卖这位枢机主教的财产,诺德花了十年时间在欧洲各地一本本汇集起来的图书馆就此在拍卖中被分散。诺德自掏腰包买回了其中的医学藏书,随后接受了瑞典克里斯蒂娜女王的邀请前往斯德哥尔摩。当马扎然重掌大权并开始重建藏书时,诺德启程返乡——却于1653年在阿布维尔病逝,死于回归自己图书馆的路上。
“把方法写下来:诺德的图书馆被分散了,但他关于如何建馆的规则,比他守护过的任何一批藏品都活得更久。”
Elliott & Fry. · CC BY 4.0
这位来自摩德纳的律师因参与革命密谋被缺席判处死刑,1823年几乎身无分文地逃往英格兰,后来官至大英博物馆首席图书馆员。他1841年制定的91条编目规则奠定了现代编目学的基础,他还构思了那座宏伟的圆形阅览室,于1857年落成。
1836年在一个议会委员会前作证时,这位难民出身的图书馆员宣称自己的抱负是让英国最贫穷的学生,与王国最富有的人拥有同样的求学条件——而后他真的把它建了起来:他迫使不情愿的出版商遵守法定送存,把印刷图书馆藏从约二十四万册推高到超过五十四万册,并亲自设计了那座穹顶阅览室,其140英尺跨度的穹顶于1857年在博物馆的庭院中拔地而起。当年判他死刑的那个国家,后来眼看着英国于1869年授予他爵士头衔。
“获取知识的权利要靠工程手段实现,而非靠宣言:规则、送存法和一间设计精良的房间,做到了宣言做不到的事。”
Pach Brothers · Public domain
1876年这一年内,杜威出版了《杜威十进分类法》,并联合创立了美国图书馆协会和《图书馆学刊》;1887年他又在哥伦比亚大学开设了世界上第一所图书馆学院。但充分的当代证据也表明,他是一名种族主义者、反犹主义者和惯犯性质的骚扰者,他所在的这一行业最终撤销了授予他的荣誉。
当哥伦比亚大学的校董拒绝让女性进入他新设的图书馆经济学院就读时,杜威干脆在1887年1月5日照常开课——二十名学生中有十七名是女性——地点是礼拜堂楼上一间未经使用的储藏室,完全绕开了校董的账目。这一冒险举动最终让他丢掉了在哥伦比亚的职位;学校在1889年随他迁往奥尔巴尼。后来,当女性图书馆员纷纷举报他持续的骚扰行为后,这同一个人被迫离开了美国图书馆协会的领导层;2019年,该协会撤销了以他命名的最高专业奖章。
“一件工具可以比它的创造者更优秀;这一行业如今每天都在使用他的编号体系,却不再冠以他的名字。”
Krzna · Public domain
这位数学讲师几乎是勉为其难地接下了马德拉斯大学图书馆员一职,后来却成为这一领域最重要的理论家:《图书馆学五定律》(1931年)、分面式的冒号分类法(1933年),以及一套研究传统,为他赢得了“印度图书馆学之父”的称号。印度至今以他的生日纪念图书馆员日。
1924年他被派往伦敦大学学院学习自己刚刚入行的这门手艺,阮冈纳赞发现现有的分类体系过于僵化——每个学科都必须硬塞进一份预先印好的清单。据他后来回忆,灵感来自伦敦一家百货商店里麦卡诺积木套装的演示:标准零件和连接件可以拼出任何东西。他的冒号分类法用同样的方式为一个学科编号——由“个性、物质、能量、空间、时间”这几个分面用标点符号连接而成,使这套体系能够表达其设计者从未设想过的学科。
“灵感可以借自任何地方:一件橱窗里的玩具,只要有心人在看,就足以重塑一整个学科。”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 No restrictions
格林于1905年被J. P. 摩根聘为私人图书馆员,后来成为美国珍本书行业最有权势的人物,并自1924年起出任摩根图书馆的创始馆长。她原名贝尔·玛丽昂·格里纳——哈佛第一位黑人毕业生之女——却在整个显赫的职业生涯中都以白人身份示人。
1908年12月,尚不满三十岁的格林促成了让她声名鹊起的一次收购:阿默斯特勋爵那批著名的藏书,因其律师侵吞其财产而将要拍卖,格林在拍卖前夕私下谈判,一举为摩根拿下十六本由英国第一位印刷商威廉·卡克斯顿印制的书籍——没有出一次价就击败了所有竞争的收藏家。数十年间这样的胜利,把摩根图书馆打造成了一座世界级藏品;去世前,她烧毁了自己的私人文件,让自己的故事无人能够编目。
“专业知识加上胆量,能在拍卖场上以对方的方式击败金钱——而掌控记录的人,也掌控着叙事本身。”
这位伟大的阿根廷作家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不起眼的市立分馆担任编目员长达九年——同事们劝他放慢速度,好让工作能撑得更久——正是在那张办公桌上,他写下了《巴别图书馆》。从1955年到1973年,他执掌阿根廷国家图书馆,成为这一职业最著名的文学化身。
1946年,庇隆政府把博尔赫斯从图书馆职位上撤下,“提拔”他去市场担任家禽兔类检查员;他宁可辞职也不接受这一羞辱。九年后,随着庇隆下台,阿根廷任命他为国家图书馆馆长——正是在这几个月里,他遗传性的失明彻底完成。博尔赫斯注意到这其中壮丽的讽刺:同时获得八十万册图书与全然的黑暗,他还指出自己是这座图书馆的第三任盲人馆长,并执掌图书馆长达十八年,直到1973年庇隆重新掌权时辞职。
“图书馆用最高的席位回报了当年那位受辱的职员;机构比政府记得更长久。”
这位系统程序员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曾在美国国家安全局工作,从未接受过图书馆学训练,却于1965年加入美国国会图书馆,设计出机器可读编目格式MARC。人称“MARC之母”的她,让在线目录——以及每一个共享图书馆数据库——成为可能。
为了将一张目录卡片编码,阿夫拉姆首先必须弄清楚这张卡片究竟是什么:她花了数月时间逐字段拆解编目员的实际做法,把一个世纪以来的排版惯例——一个逗号、一处缩进、一个括号各自的含义——转译成带标签、分子字段的机器可读结构。MARC试点项目于1966年开始向十六家美国图书馆分发电子记录;该格式于1971年成为美国国家标准,1973年成为国际标准,五亿条WorldCat记录之后的今天,她的设计几乎仍支撑着地球上每一次图书馆检索。
“让一门手艺实现自动化,始于对它的尊重:数月倾听编目员的心声,换来了一套沿用六十年的格式。”
柱状图以本榜单第一名为基准。
Toggle names on and off — every bar rescales to the leader of your selection.
杜威是这份名单上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这一行业最著名的名字,同时也是一名有据可查的种族主义者、反犹主义者和惯犯性质的骚扰者,他在世时就被迫离开ALA领导层,2019年该协会又撤销了以他命名的奖章。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他的组织学天才能否与他曾驱逐出这个他声称要向她们开放的领域的那些女性分开来评价。
这份名单的性别构成,低估了这一职业的真实面貌:图书馆学一个世纪以来都是以女性为主的行业——美国图书馆员中约五分之四是女性——但被记录下来的“传奇人物”却偏向男性,因为领导层、出版和署名机会都偏向男性。像安妮·卡罗尔·摩尔这样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开创美国儿童图书馆学的人物,其入选资格丝毫不逊于上面几位。
亚历山大图书馆本身有一半是传说:它的卷轴数量是古代的夸大之词,它的“焚毁”更可能是经费削减、清洗和疏于管理带来的缓慢衰败,而非一场毁灭性的大火;而那份著名的历任图书馆员名单,漏掉了卡利马科斯,却收录了那些主要身份是王室教师的人。图书馆史上被引用最多的这个故事,恰如其分地,正是一堂关于史料考证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