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e & Status

法官 · 社会所信赖的裁决者:从汉谟拉比石碑到AI评分的保释听证,最棘手的争端至今仍要交由一位担责的人来了结。

没有哪个职业的装束比法官更刻意。法袍、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全体起立的法庭、古老的称谓形式——每一个元素都经过设计,让一项裁决看起来出自一个职位,而非一个人,从而让败诉一方离开时相信自己是被法律而非某人的意见所裁决的。剥去这层戏剧外衣,一份判决不过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他输了;正是仪式让这一点变得可以承受。

文化从未真正决定是要崇敬法官还是憎恨他们。同一个社会既建起包公庙、在法院大门上刻下“fiat justitia”,也发明了“绞刑法官”“被收买的法官”和“不食人间烟火的法官”这些定型反派。故事中的模式始终一致:对这一职位心怀敬意,对身处其中的那个人则永远心存怀疑——这大致也是法律本身对待法官的方式。

Social standing through history

How much status the profession carried in each era, on a 0–100 sc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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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近东与古典世界中世纪与近代早期欧洲(500–1700年)独立与法典时代(1701–1900年)宪政世纪(1945–2000年)当今
古代近东与古典世界

裁判承载着借来的威严——埃及的维齐尔以真理祭司的身份裁判,巴比伦的法官执行一部神授法典——但这一职位是国王或神明的授权,尊贵却可被收回,汉谟拉比法典甚至让法官的错误足以毁掉他自己。

中世纪与近代早期欧洲(500–1700年)

王室法官被畏惧成穿着法袍的收税人,而法国出售法官职位——1604年后甚至可以世袭——使法官席变得富有却公然可被收买。而通过科举选拔的中国县令,在其社会中的地位远高于欧洲法官在其社会中的地位。

独立与法典时代(1701–1900年)

《王位继承法》下的任期保障、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学说和马歇尔的司法审查,把法官重新塑造成宪政支柱而非王室仆从;这门职业的尊严,随着它对国王和议会所获得的每一分权力而不断提升。

宪政世纪(1945–2000年)

纽伦堡审判席、德国宪法法院和人权法庭,使法官成为对抗国家本身的最后守护者——这或许是这一职位历史上声望的顶峰,在大多数民主国家都伴随着排在顶端的公众信任度。

当今

在多数国家,法官仍是最受信任的公职人员之一,但这一地位正受到围攻:一家英国小报曾在2016年因一项脱欧裁决把三名高等法院法官贴上“人民公敌”的标签,美国的确认听证会把法官席当作党派战利品,两大洲对法官的威胁都在上升。

In film, books and art

电影1961

《纽伦堡的审判》

斯坦利·克雷默;艾比·曼编剧

斯宾塞·屈塞饰演一位不动声色的美国法官,主持对执行纳粹法律的德国法官的审判——取材自1947年真实的“法官审判”。艾比·曼获奥斯卡奖的剧本,把审视的目光转向了这门职业本身,追问当法律本身邪恶时,法官究竟对法律负有何种义务。

电视剧1993

《包青天》

中国电视公司,台湾

这部236集的台湾剧集讲述宋代地方官包拯,成为一种泛亚洲文化现象,在中国大陆和东南亚各地重播。剧中黑脸、额上带月牙印记、用自带铡刀处决腐败王孙的法官形象,是这尊自11世纪延续至今的包公崇拜的现代面孔。

漫画1977

《法官德雷德》

约翰·瓦格纳与卡洛斯·埃斯克拉,《2000AD》

英国最著名的漫画角色,是一个别着警徽的反乌托邦警示:在“超级城市一号”,“法官”集警察、陪审团和刽子手于一身,在街头几秒内就对市民定罪量刑。德雷德把一间真实法庭中缓慢、分权的程序为了效率而合而为一后会发生什么,具象化了出来。

小说2014

《儿童法案》

伊恩·麦克尤恩

麦克尤恩笔下的高等法院法官菲奥娜·梅耶必须裁决医院能否违背一名17岁耶和华见证人信徒的信仰为其输血——这类案件取材自真实的英格兰家事庭判决。小说的质感来自麦克尤恩与资深法官的私交以及他们未发表的判决草稿。

电影2019

《叛徒》

马可·贝罗基奥

贝罗基奥这部入选戛纳的作品,重现了在防弹掩体法庭内进行的巴勒莫“麦西”大审判——关在笼子里高声叫嚷的黑手党成员、疲惫不堪的法官,以及叛徒托马索·布斯凯塔,法官乔瓦尼·法尔科内正是靠他的证词促成了360项定罪。这是意大利电影对裁判作为致命危险最完整的写照。

电视剧2022

《少年法庭》

金玟锡编剧,Netflix

金惠秀饰演一名公开厌恶未成年犯罪者、却在裁决时一丝不苟坚守程序的韩国少年法庭法官。这部全球流媒体热播剧,在韩国引发了关于刑事责任年龄以及少年法庭法官究竟应做何事的真实公共讨论。

Proverbs and idioms

正义不仅要伸张,还必须让人清楚无疑地看到它得到了伸张。

休尔特勋爵,苏塞克斯治安官案,英格兰,1924年一项因存在偏见外观而受到玷污的裁决,即便实质上是公正的,也是无效的——这句话至今仍是英格兰法院在法官本应回避时会引用的经典表述。

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

拉丁格言,由曼斯菲尔德勋爵在1772年萨默塞特诉斯图尔特案中引用“即使天塌下来,也要伸张正义”——法官必须无视对权势者的后果而适用法律;曼斯菲尔德的裁决解放了被奴役的詹姆斯·萨默塞特,动摇了整个大西洋奴隶经济。

铁面无私

中文成语,与包公传统紧密相连指对任何人都不徇私情、公正不阿的官员——对亲王和平民适用同一部法律;千年之后,这仍是对一位公正的中国法官最标准的赞誉。

Nemo iudex in causa sua

罗马法律格言“任何人不得就自己的案件担任法官”——这是现代一切回避规则的根源。在1852年的Dimes诉大枢纽运河公司案中,英格兰法院因大法官持有胜诉一方公司的股份,撤销了他自己作出的裁决。

Rites, symbols and dress

法袍与假发

司法法袍是中世纪学术和神职服饰,只是从未真正改变过;英国法律传统认为,黑色源自17世纪晚期法庭的丧服,之后便沿用了下来。马毛假发原本是1680年前后的绅士时尚,如今只在英国和一些英联邦法庭中保留——自2008年一项改革以来,英格兰民事法官已不再佩戴假发,刑事法庭则保留,理由是匿名性能保护为危险人物量刑的法官。

“全体起立”与司法誓词

各大洲的法庭在法官进入时都会全体起立——这是对这一职位和法律本身的尊重,而非对某个人的尊重,也正因如此,在许多体系中法官会向在场者回礼。在坐上审判席之前,法官都要宣誓类似的誓言;英格兰的誓词几个世纪来基本未变,是“依本国的法律与惯例,无所惧、无所偏、不受爱憎左右地公正对待所有人”。

并不存在的法槌

木槌是美国法庭真实存在的工具,也是一个全球性的视觉误解: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法官从未使用过法槌,多数欧洲、亚洲和英联邦国家的法庭也不使用。可新闻图形和图库照片却几乎在每一条法律新闻上都配上一把法槌——这是美国法庭剧殖民了全世界对自己法官形象想象的一个小而有说服力的例证。

所有的服饰和仪式回应的都是同一种焦虑:一份判决终究只是一个人说出的话,它之所以具有约束力,仅仅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同意把这些话当作某种更高的东西。仪式每天都在制造这种共识,这正是法庭如此不情愿放弃它们的原因。

而那些故事——从包公戏曲到Netflix的少年法庭——始终围绕着同一个人物打转:一个被赋予了对其他人施加可怕权力的人,人们注视着,看究竟是这个职位赢,还是这个人赢。这不是对这门职业的误读,这就是这门职业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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