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眼中的心灵
两千多年间,人们研究心智,靠的不是实验室。亚里士多德的《论灵魂》大约在公元前350年,为知觉、记忆与欲望列出了条目;波斯医生阿维森纳约在1025年描述了忧郁症,并留下了根据急促脉搏诊断出一例“相思病”的著名案例;笛卡尔1641年把心灵与身体一分为二,此后心理学始终在争论这道裂痕。“Psychologia”一词,作为一部拉丁文书名,在十六世纪就已出现,但那时它指的是哲学的一个分支,而不是一份职业。
心理学的历史颇为特殊:它所探讨的问题,是人类最古老的问题之一——思维是什么,人为何会痛苦——但靠回答这些问题谋生的这份职业,却只有不到150年的历史。数千年间,心智一直归属于哲学家、祭司与医生。至于心智可以通过实验来研究、研究心智还能成为一份领薪工作的想法,则要追溯到1879年在莱比锡开设的一间实验室。
真正塑造出这一现代职业的,与其说是某一套理论,不如说是一连串实际的需求:学校需要为儿童做评估,军队需要对新兵进行筛选分类,而最重要的是,两次世界大战送回了数百万心理受创的士兵,仅靠精神病学根本无法悉数救治。每一次需求,都把心理学进一步从实验室拉向诊所、法庭、学校与职场。
威廉·冯特是一位担任哲学教席的生理学家,他于1879年在莱比锡大学开设了第一间专门用于实验心理学研究的实验室——那是Konvikt楼里一间朴素的房间,人们用黄铜仪器测量感觉与反应时间。学生们从欧洲、美国与日本各地慕名而来,学成后回国创办了这门学科最早的一批院系。这门学问的史前史要古老得多——亚里士多德关于灵魂的论著,阿维森纳约1025年对忧郁症的临床记述——但作为一份领薪、有资质认证的职业,则正是始于这个房间。
威廉·冯特在莱比锡大学创立了第一间专门用于实验心理学的实验室,用黄铜仪器测量反应时间与感觉判断。他一生指导了180余篇博士论文,他的学生——包括G.斯坦利·霍尔、詹姆斯·麦基恩·卡特尔、爱德华·铁钦纳——把心理学的种子播撒到了三大洲的院系之中。
威廉·詹姆斯在承诺两年交稿之后的第十二年,才把这部两卷本、近1400页的教科书交给出版商亨利·霍尔特,他自称这本书恰恰证明了心理学尚不成其为一门科学。这本书论及习惯、注意、情绪与“意识流”,成为美国心理学的奠基之作,至今仍被人们引用。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师从冯特的实验心理学家莱特纳·维特默,开始接诊有学习困难的学童,第一位是被转介来的十四岁“顽固拼写困难”男孩。他后来创造了“临床心理学”这一术语,并创办了这一领域第一份专门期刊,把实验室心理学转向帮助具体的个人。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维也纳出版《梦的解析》,主张梦是有意义的,人的心理生活大多是无意识的。首印600册用了八年才售罄,但这本书开创了精神分析——第一种系统化的谈话疗法——以及一整套此后被整个文化界一直沿用、再未归还的词汇。
受法国教育部委托,为找出需要额外帮助的学童,阿尔弗雷德·比奈与泰奥多尔·西蒙在巴黎发表了第一套实用的智力量表。比奈警告说,这个分数并非固定不变的能力衡量标准——但这一告诫大多被人抛在脑后,不到十年,各种译本便催生出一个全球性的测评产业。
约翰·B.华生那篇由讲座整理而成的论文《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宣称,心理学应当放弃内省法,只研究可观察的行为。行为主义——经俄国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研究、后来又经B.F.斯金纳的操作性条件箱研究拓展——此后在英语世界的学术心理学中占据主导地位长达半个世纪。
由于美国退伍军人管理局被二战心理受创的退伍军人压得喘不过气,73位代表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开会两周,确立了“科学家—实践者”模式:临床心理学家要同时接受研究者与治疗师的训练。此后,政府资助大规模扩充博士项目,而自1945年康涅狄格州出台第一部法律以来,执照制度也在各州逐一推行开来。
卡尔·罗杰斯此前曾因对真实治疗过程进行逐字录音与转录而令同行大为震惊,此时他出版了《来访者中心疗法》,主张推动改变的是共情、真诚与无条件积极关注,而不是治疗师的解释。他的立场重塑了全世界的心理咨询,也让治疗过程本身,第一次成为可供研究的对象。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精神分析师亚伦·贝克发现自己关于梦境的研究数据,与弗洛伊德的抑郁症理论相矛盾,于是开始收集病人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自动化思维”,并由此建立起认知疗法:简短、可检验、着眼于证据而非儿时经历的挖掘。与行为疗法结合后,认知行为疗法(CBT)成为全世界研究最多的心理疗法。
新冠疫情的封锁措施,迫使心理学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快速的一次转型:针对美国心理学家的调查显示,远程心理服务在疫情前只占临床工作的一小部分,短短几个月内就跃升为绝大多数。视频治疗被证明能够大规模可行运作,此后在多数国家中,都成为受监管、长期存在的执业方式之一。
两千多年间,人们研究心智,靠的不是实验室。亚里士多德的《论灵魂》大约在公元前350年,为知觉、记忆与欲望列出了条目;波斯医生阿维森纳约在1025年描述了忧郁症,并留下了根据急促脉搏诊断出一例“相思病”的著名案例;笛卡尔1641年把心灵与身体一分为二,此后心理学始终在争论这道裂痕。“Psychologia”一词,作为一部拉丁文书名,在十六世纪就已出现,但那时它指的是哲学的一个分支,而不是一份职业。
冯特在莱比锡的实验室,把心智变成了一个实验对象:反应时间、注意力持续时长、记忆曲线。赫尔曼·艾宾浩斯靠记忆成千上万个无意义音节,在1885年绘制出第一条遗忘曲线;威廉·詹姆斯在1890年写下了这门新学科的奠基教科书;莱特纳·维特默在1896年开设了第一家心理诊所。到1900年,实验室已从德国扩散到美国、英国、日本与俄国——这是一门科学,但还算不上一种助人的职业。
三股力量把这门年轻的学科拉向不同方向。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给了它一种疗法,也给了它一套文化神话;华生、巴甫洛夫,以及后来斯金纳的行为主义,给学术院系带来了一套彻底摒弃内心生活的强硬纲领;而心理测评,则给心理学家带来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就业机会——法国的比奈量表,1916年在美国演变为斯坦福-比奈量表,一战期间,美国陆军用甲种与乙种测验,对大约170万名新兵进行了测评。
第二次世界大战几乎在一夜之间催生出现代临床心理学:美国退伍军人管理局面对数十万精神创伤病例,大规模资助博士培养,而1949年的博尔德会议,则为这笔资金所培养的“科学家—实践者”下了定义。康涅狄格州在1945年通过了第一部心理学家执照法。卡尔·罗杰斯让治疗过程变得可供研究,汉斯·艾森克1952年对治疗效果的抨击,迫使这一行拿出证据证明自己,而亚伦·贝克的认知疗法,则开启了循证治疗的时代。
1980年《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三版的清单式诊断标准,规范了心理学家治疗的对象;随机对照试验与元分析,规范了治疗的方法;神经影像技术,则为观察活体大脑打开了一扇窗。这一领域还把自己的方法用在了自身身上:2015年《科学》杂志上一项重复验证项目,在100项已发表的研究结果中,只成功重复出了大约三分之一,迫使整个领域进行了大规模的方法学改革。与此同时,心理治疗先是走向大众,随后又走向线上——疫情让视频治疗变得司空见惯,而英国国民保健署“谈话治疗”这样的分级诊疗体系,如今每年治疗超过一百万人。
已不存在的邻近职业——被吸收、自动化或法规抹去。
颅相学家依据弗朗茨·约瑟夫·加尔的主张——即性格官能分别位于大脑特定器官中,可通过头骨上的凸起加以辨读——在欧洲与美国收费为人“看头相”。福勒兄弟在纽约开设的公司,把这一行做成了大众生意,客户中甚至包括沃尔特·惠特曼。这门“科学”在十九世纪中叶被彻底推翻,但这一行当又苟延残喘了数十年;其中唯一留存下来的想法——大脑功能具有定位性——后来真的进入了神经科学。
弗朗茨·安东·麦斯麦以“动物磁力”为巴黎上流社会治病,让人们围坐在磁化木桶旁,进入恍惚状态或抽搐发作。1784年,一个包括本杰明·富兰克林与安托万·拉瓦锡在内的法国皇家委员会调查后,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磁性液体——这是历史上最早的安慰剂对照调查之一——然而“麦斯麦术”又兴旺了数十年之久。苏格兰外科医生詹姆斯·布雷德剥去了其中的戏剧化成分,在1843年把留存下来的部分重新命名为“催眠术”,并将其传给了沙可,再经沙可传给了弗洛伊德。
十九世纪治疗精神失常者的医生——这个词源自法语aliéniste——主持着那个时代规模庞大的公立精神病院,在法庭上就“道德性精神失常”作证,管理着往往收容数千人的机构。进入二十世纪初,随着“精神科医生”一词取而代之、治疗也开始走出收容院,这个头衔逐渐淡出;临床心理学的成长,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填补了收容院体制留下的空间。
这一行的发展轨迹,是被倾听者的范围不断扩大:从莱比锡的实验受试者,到维也纳的富裕分析对象,到弹震症士兵,到在校学童,再到如今任何有手机信号的人。每一次扩展,都迫使这一领域去证明,自己的方法对上一代理论从未接触过的人群同样有效。
自维特默那第一位“顽固拼写困难”的孩子以来,始终未变的,是这份工作最基本的交易:一个正在挣扎的人,与一个受过训练、懂得理解心智的人坐在一起,两人共同尝试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办法可能有帮助。每个时代都重写了理论;却没有一个时代,取代过那个房间。
不限同一领域,六项评分最接近的职业。
为从金鱼到马匹的患者治病,它们无法描述自己的症状,而兽医还拥有以安乐死终结其痛苦的合法权力。
抗AI 78 🧠通过药物与心理治疗诊断和治疗精神疾病,是少数拥有法定权力在患者危机时将其强制留院的医学专科之一。
抗AI 73 🧮从巴比伦文士到菲尔兹奖得主,再到AI辅助证明:这门职业把难题一个定理接一个定理地变成永恒的确定性。
抗AI 70 💱研究稀缺性的学者——从亚当·斯密的制针厂到中央银行的决策室,至今仍被要求预测任何模型都无法完全捕捉的东西。
抗AI 62 ⚖️社会所信赖的裁决者:从汉谟拉比石碑到AI评分的保释听证,最棘手的争端至今仍要交由一位担责的人来了结。
抗AI 90 🦾Designs the machines that sense, decide and act in the physical world, where the hard problem was never intelligence but the world itself.
抗AI 65公开讲授一门学问并以此谋生的学者——从柏拉图学园到终身教职与 AI 助教,二十五世纪的教学与发现史。
抗AI 76 🏫世界最大职业:从苏美尔泥板学校到AI时代教室,一名成人负责把三十名陌生人变成一间会学习的房间。
抗AI 78 📜受过训练的往昔审问者——从希罗多德、司马迁到数字化档案库,把脆弱的文献变成可供核实的历史记述。
抗AI 70 🌐在语言之间搬运意义的职业——从《七十士译本》、哲罗姆的《武加大译本》到托莱多、纽伦堡的同传厢与机器翻译时代。
抗AI 28 📖记录知识的守护者与向导,从尼尼微的泥板到电子借阅之争——把人类知道的一切加以整理,使任何人都能找到。
抗AI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