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径 · 更快、更高、更强——体育运动中最古老的较量,以秒和厘米论胜负。
在田径这项运动中评选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比几乎任何其他运动都更难,因为不同项目之间没有统一的记分牌。你该如何权衡一名短跑运动员的9秒58与一名中长跑运动员的十二枚奥运奖牌?一名撑竿跳选手的35次世界纪录,与一名七项全能选手保持了四十年的积分纪录?田径其实是二十多个项目组成的联盟,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物理规律和历史,伟大在每个项目中的呈现方式截然不同。因此任何跨项目的排名,与其说是奖牌的清点,不如说是一场关于价值取向的辩论。
本榜单权衡了奥运会和世锦赛冠军头衔、世界纪录及其保持时长、对同时代对手的统治力,以及一名运动员超越或改变其项目的程度。各项数据条在这十二人之内做了归一化处理——满格代表本榜单中的最佳成绩,而非绝对完美。运动员之间跨越不同时代进行比较时,考虑了各自时代的背景:压缩职业生涯的业余体制限制、抹去黄金岁月的世界大战,以及塑造了可能性边界的科技乃至有时的药物。榜单顶端已接近公论;中段则永远会有争议,而这正是重点所在。
开关选手后，所有柱状图会按所选范围内的第一名重新换算。
这项运动史上最没有争议的第一人。博尔特在连续三届奥运会——2008年北京、2012年伦敦和2016年里约——上包揽100米和200米金牌,这一短跑双料三连冠无人能望其项背,生涯共获八枚奥运金牌和十一枚世锦赛金牌。他在2009年柏林世锦赛上创造了赛道史上最非凡的两项成绩:100米9秒58和200米19秒19,两项都刷新了他自己保持的纪录,且在十五年多后依然无人撼动。他还在2012年带领牙买加队跑出4x100米接力36秒84,这项世界纪录同样至今屹立。数字之外,博尔特做到了自欧文斯以来无人能及的事——他让田径成为全球观众必看的电视节目,让体育场座无虚席,吸引数亿观众关注100米决赛。他巅峰时期只输过寥寥几场决赛,在最大舞台上从未在关键时刻失手过。田径任何排行榜的领先优势,都属于他。
被国际奥委会评为“世纪运动员”,刘易斯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方式打通了短跑与跳远。他在1984年到1996年的四届奥运会上共夺得九枚金牌,包括连续四届的跳远金牌——单一项目长达十二年的统治——以及100米、200米和接力项目的金牌。他在跳远上的统治力近乎荒谬:他在该项目中十年不败,从1981年到1991年连续赢得65场比赛,直到迈克·鲍威尔以一项世界纪录终结了这一纪录。他还赢得八枚世锦赛金牌,并在1991年跑出100米9秒86的世界纪录。对刘易斯的批评在于,他许多短跑冠军是在一个兴奋剂泛滥的时代取得的,而且他本人从未打破过跳远世界纪录,但他在广度、持久性和大赛心理素质上的综合表现——奖牌悬念之际他极少失手——让他在几乎每一份严肃的榜单上都稳居第二。
“飞翔的芬兰人”定义了一代人的中长跑。1920年到1928年间,努尔米共夺得九枚奥运金牌和三枚银牌——合计十二枚,至今仍是田径运动员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数的纪录——项目跨越从1500米到10000米以及越野跑。在1924年巴黎奥运会上,他一人夺得五枚金牌,包括1500米和5000米决赛,两者间隔仅约一小时,他每场比赛都手持秒表以把握精确的配速。他整个职业生涯共创造了22项从1500米到20公里不等的官方世界纪录。努尔米以节拍器般均匀的跑法著称,这在比赛节奏杂乱无章的时代堪称革命性,他对配速的掌控实际上开创了现代配速理念。芬兰将其国家体育形象围绕他建立,1952年赫尔辛基奥运会的圣火正是由努尔米本人点燃——这项运动首位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巨星。
欧文斯把不朽压缩进两段耀眼的时光。1935年5月25日,在密歇根大区联赛安阿伯站,他在45分钟内创造了三项世界纪录并追平了第四项——其中一次8.13米的跳远纪录保持了25年之久。十五个月后,在被纳粹当作意识形态展示舞台的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他夺得四枚金牌——100米、200米、跳远和4x100米接力——这一在希特勒眼前完成的回击,让他成为远远超出体育范畴的全球象征。他只参赛了短短几个精英赛季,便因业余体制不允许他以此谋生而被迫退出。若纯以巅峰状态评判,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安阿伯的那45分钟常被称为任何运动员最伟大的单日表现,而柏林的四金在此后半个世纪里一直是短跑加跳跃的标杆。
这位“捷克火车头”以看似痛苦不堪、面部扭曲、头部摇晃的跑姿证明了自己不可战胜。他的杰作诞生在1952年赫尔辛基奥运会上,他包揽5000米、10000米金牌,还几乎是临时起意地参加了人生第一场马拉松,竟也一并夺冠——这种在同一届赛会上的三冠伟业几乎肯定不会再有人重现。他生涯共获四枚奥运金牌和一枚银牌,并创下18项从5000米到30公里的世界纪录。扎托佩克开创了残酷的间歇训练法,穿着军靴完成数百个400米重复跑,这些方法至今仍是中长跑训练的基础。他也体现了这项运动的良知,后来因支持1968年“布拉格之春”而被降职和惩处。就中长跑领域内单纯的广度而言——在同一个两周之内兼具赛道速度和马拉松耐力——从未有人能与他在赫尔辛基的那两周相提并论。
布勃卡对撑竿跳高的统治如此彻底,以至于他把刷新纪录做成了一门生意。他共35次打破世界纪录——室外17次,室内18次——常常每次只提高一厘米以拿到出场奖金,并成为首位越过6.00米(1985年)和6.10米的人。他1994年创下的6.14米室外纪录保持了26年,直到2020年才被阿尔芒·杜普兰蒂斯超越。他从1983年到1997年连续六次夺得世锦赛冠军,这一全球统治力至今无人能及。矛盾之处在于他仅有一枚奥运金牌,来自1988年汉城:恶劣天气、伤病,以及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一次灾难性的“零成绩”(未能越过任何高度),让这位状态好时几乎不可战胜的撑竿跳选手错失良机。若以他所改变的项目和积累的纪录来评判,布勃卡是这项运动史上最具统治力的田赛运动员。
约翰逊以一种教练们都说“不该管用”、却谁也无法击败的直立小步幅跑法征战赛场。1996年在亚特兰大,他成为唯一在同一届奥运会上包揽200米和400米金牌的男子选手,而他做到这一点的方式是把200米世界纪录砸到19秒32——这一成绩远超时代,保持了十二年,直到博尔特才被打破。他1999年创下的400米43秒18纪录保持了十七年。他共获四枚奥运金牌和八枚世锦赛金牌,并在近十年间从未在任何全球锦标赛的400米决赛中落败。约翰逊把单圈短跑变成了一门控制均匀、力量分配得当的学问,而非拼尽全力的肺部爆裂;他把200米和400米——两个需求截然相反的项目——集于一身的能力,在这项运动的历史上几乎无人能及。
普遍被称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女运动员,乔伊娜-克西统治了这项运动中最考验综合能力的项目。她在1988年汉城奥运会创下的七项全能世界纪录7291分,近四十年后仍屹立不倒,是田径运动中最持久的纪录之一。她共获三枚奥运金牌——1988年和1992年的七项全能、1988年的跳远——外加一枚银牌和两枚铜牌,横跨四届奥运会,并另获四枚世锦赛金牌。她同时是一名世界级跳远运动员,最佳成绩7.49米位居史上最佳之列,也是一名跨栏成绩进13秒的选手,这种综合能力几乎无人能及。她生涯饱受哮喘困扰,却树立了全能型运动员的标杆:跑得够快、投得够远、跳得够高、还能在两天精疲力竭的比赛中把七个项目都撑下来。
十年间,格布雷塞拉西耶几乎就是长跑本身的代名词,随后他又在公路赛场上重新定义了自己。在赛道上,他于1996年和2000年夺得奥运10000米金牌——后一次是史上最伟大的比赛之一,以0.09秒的优势险胜保罗·特加特——并从1993年到1999年连续四次夺得世锦赛10000米冠军。他整个职业生涯共创造27项世界纪录,项目跨越2000米到马拉松,速度与耐力的跨度令人惊叹。转战马拉松后,他在2008年柏林跑出2:03:59,成为首位跑进2小时4分的人。他与特加特之间的对决,以及他冲线时灿烂的笑容和奋力摆臂的冲刺姿态,让他成为这项运动最受喜爱的人物之一。很少有运动员能同时在10000米和全程马拉松这两个项目上都达到世界纪录级别;格布雷塞拉西耶还统治了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切。
贝克勒有资格被称为史上最全面的长跑运动员。他2004年创下的5000米12分37秒35和2005年创下的10000米26分17秒53世界纪录,保持了大约十五年,直到“超级战靴”时代才被打破。他共获三枚奥运金牌——2004年的10000米,以及2008年的5000米和10000米双料冠军——和五枚世锦赛金牌。在越野跑场地上,他更是不可阻挡:2002年到2008年间十一次夺得世界越野锦标赛冠军,连续五年包揽长短赛程双料冠军,这种在这项运动最艰苦地形上的统治力无人能及。生涯后期,他在柏林跑出2:01:41,当时是史上第二快的马拉松成绩,距世界纪录仅差两秒。赛道、越野和公路——贝克勒在三者上都登上了顶峰,这是几乎没有其他长跑运动员做到过的。
费利克斯以世锦赛史上获奖最多的运动员身份退役——20枚奖牌,其中14枚金牌——也是美国田径史上获奖最多的运动员,横跨2004年至2020年五届奥运会共获11枚奥运奖牌,其中七枚金牌。她是一名200米和400米专项选手,后来成长为这项运动最伟大的接力武器,她为美国队担当接棒和交接的核心,带领近乎不可战胜的队伍,同时还在两个项目上都夺得个人世界冠军。她的职业生涯长得惊人:她在三个不同的十年里都在全球锦标赛上获得过奖牌。赛场之外,她同样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在2018年经历一次危险孕产后公开抨击自己的赞助商未能提供孕产保障,推动了整个行业的变革。若以持续的卓越表现和锦标赛奖牌的纯粹积累来评判,这项运动史上没有哪位女性收获更多,而且几乎无人能像她一样在收获的同时也深刻重塑了这项运动的商业生态。
被国际田联评为“二十世纪最佳女运动员”,布兰克斯-科恩缔造了史上最伟大的单届奥运会表现之一。在1948年伦敦奥运会上,这位30岁、育有两个孩子、曾被媒体嘲讽“年纪太大不该再比赛”的母亲,夺得100米、200米、80米栏和4x100米接力四枚金牌,是任何女性在单届奥运会上获得的最多金牌数。真正令人惋惜的是她本可以赢得更多:参赛规则把她限制在四个项目内,而她同时还保持着跳高和跳远的世界纪录,巅峰时期一度同时保持多达六项不同项目的世界纪录。第二次世界大战抹去了她本应是巅峰的22岁到28岁这段黄金岁月。战后她仍能重返赛场,在短跑、跨栏和跳跃项目上同时称雄,这标志着她或许是这项运动史上最全面的女性运动员。
柱状图以本榜单第一名为基准。
在任何田径排行榜上,第一名的归属几乎没有争议。尤塞恩·博尔特做到了各项运动中极少数运动员才能做到的事:他把绝对的数据统治力——远超时代、至今屹立的纪录——与足以让他的项目成为奥运会核心的文化影响力结合在了一起。真正的争论从紧随其后的位置开始且永无休止,因为这些争论本质上是在争论哪一种伟大更值得推崇。你是奖励长期职业生涯中奖牌的积累,更青睐努尔米、刘易斯和费利克斯?还是奖励单一场次最具统治力的表现,更青睐欧文斯的45分钟或比蒙的那一跳?抑或奖励对某个项目的彻底改变,更青睐布勃卡、福斯贝里或如今借助战靴科技刷新纪录的运动员?每一种标准都会得出不同的榜单。
时代调整让一切变得更复杂。业余体制缩短了欧文斯和扎托佩克的职业生涯,让他们无法从自己的名气中获得任何收入;两次世界大战抹去了像布兰克斯-科恩这样的运动员的黄金岁月;业余与职业的分野、兴奋剂,以及如今的超级战靴,都让跨越数十年比较原始成绩几乎失去意义。1988年的女子100米纪录和2023年的马拉松纪录被记在同一本纪录册里,却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诚实的做法是把运动员放在各自的时代里评判——他们领先同时代对手多远,他们的成绩保持了多久——而不是套用一把绝对的统一标尺。按这个标准,榜单奖励的是持久且可验证的统治力:博尔特和刘易斯在短跑项目,努尔米和贝克勒在中长跑项目,乔伊娜-克西和布兰克斯-科恩在全能项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代里达到了同时代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至于中段的排序,尽可按各自的价值判断重新调整——争论本身正是这项运动最古老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