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 · 用木材建造的人——一门比智人这个物种本身还要古老的手艺,从奈良的古老寺院到挪威的木结构高塔,至今仍在量两次、锯一次。
从一门存在了半百万年的手艺中挑出八个名字,这个比例本身就很荒谬,而且史料的分布并不均衡:历史上大多数最伟大的木工都只留下了建筑,却没有留下名字。选择下面这八位,是因为他们的作品有据可查、可以核实,并且至今仍矗立着——或者至今仍被人争论着。
他们跨越大约2500年和六个国家:一位被神化的中国发明家、一位百济寺院建造者(其创立的公司延续了1428年)、一位破解了经度难题的英国细木工、一位女扮男装通过皇家海军造船工考试的女性,以及二十世纪木材领域伟大的修复者与规则打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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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木工和建造者的守护神鲁班,生活在公元前五世纪的鲁国,与哲学家墨子同时代。传说他发明了锯、刨、墨线等诸多工具;中国各地的庙宇供奉他,建筑工匠至今仍会提及他的名字。
成书于两人身后数百年的《墨子》记载,鲁班用竹木削出一只喜鹊,飞了三天而不落地,并以此自诩为杰作。墨子回敬道,自己片刻间就能削出的车辖,却能承载一车粮食,而那只鸟什么也载不动:能服务于人的技艺才是手艺,不能服务于人的技艺只是巧智。这段对话至今仍在中国关于技术目的的争论中被引用。
“评判一个匠人的标准,是他的作品能承载什么,而不是它飞得多么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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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78年,一位大师级寺院木工受圣德太子之邀,从朝鲜半岛的百济国前来建造四天王寺——日本第一座伟大的国家级佛教寺院。他为维护这座寺院而创立的公司“金刚组”,在其家族手中传承了大约四十代——是有据可查、存续时间最长的公司。
金刚组熬过了触及大阪的每一个王朝、每一场战争和每一场火灾,一次又一次重建四天王寺——包括在1945年美军燃烧弹空袭将其夷为平地之后。二十世纪,这家公司甚至一度由一位女性——金刚福美——出任第三十八代掌门人,而在这个几乎不允许女性上工地的行业中,这实属罕见。直到2006年,由于泡沫经济时代遗留的债务负担,它才成为高松建设集团的子公司——在经营了1428年之后,依然在修缮同一座寺院。
“把自己的手艺与人们永远会去重建的东西绑在一起,这份工作就永无止境。”
Thomas King († circa 1796 date QS:P,+1796-00-00T00:00:00Z/9,P1480,Q5727902 ) · Public domain
这位来自巴罗厄珀亨伯的自学细木工,最初几乎完全用木材制作摆钟,并用致密的愈疮木制成能自我润滑的轴承。他作为木工对材料运动方式的直觉,最终引领他造出了解决十八世纪最大技术难题——海上经度测定——的航海天文钟。
英国议会1714年的《经度法案》悬赏两万英镑——一笔巨款——征求确定船只东西向位置的实用方法。毫无钟表制造训练的哈里森,为此耗费了五十年。在1761至1762年前往牙买加的试航中,他的H4航海表在海上81天内仅慢了约五秒,然而经度委员会却只肯极不情愿地分批支付奖金;直到1773年、他八十岁那年,在乔治三世国王亲自过问之后,他才拿到最后一笔奖金。
“对一种材料的精通,能带你进入那些守门人认为对你关闭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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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约克郡细木工之子移居伦敦,于1754年出版了《绅士与家具制造商指南》——第一部由在职工匠出版的综合性家具图样书。它让奇彭代尔成为第一个以工匠(而非君主)命名的家具风格。
《指南》是一次商业赌博:160幅雕版图样以订阅方式出售,定价瞄准了贵族客户。这一策略奏效了——订阅者从公爵、伯爵到同行家具木工都有,书籍甚至传到了叶卡捷琳娜大帝治下的俄国和路易十六治下的法国。然而对客户而言,奇彭代尔始终只是个工匠:在哈伍德庄园,他的作坊在1773年以86英镑的价格(相当于一名劳工好几年的工资)交付了镶嵌工艺的“戴安娜与密涅瓦”五斗柜,他却仍要像任何一位乡村细木工一样,向贵族追讨欠款。
“出版自己的手艺,能把一间作坊的名字变成一种比它本身更长寿的风格。”
1759年,一位十九岁的肯特郡女仆女扮男装出逃,以“威廉·钱德勒”之名参军入伍,并于1770年在朴茨茅斯通过了皇家海军的造船工考试——是已知唯一一位在十八世纪皇家船坞取得造船工资质的女性。
莱西在七年战争期间以木匠帮工的身份在“三明治号”战舰上服役,随后在皇家船坞完成了七年的造船学徒期,靠着共用宿舍和繁重的木工劳动,始终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1771年,风湿病结束了她的职业生涯,她以“玛丽·莱西”的本名向海军部申请养老金。令人惊讶的是,海军部批准了每年二十英镑的养老金,等于承认了一名女性在一个法律上将她排除在外的行业中的服务。她1773年的回忆录《女造船工的故事》,把这段经历公之于众。
“机构是可以被说动去承认那些它原本永远不会允许的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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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隆寺最后一代世袭大师木工,守护着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木造建筑。因其一丝不苟而被人称为“法隆寺的鬼才”,他主持了二十世纪法隆寺的修复工作,以及用飞鸟时代技法重建药师寺金堂和西塔的工程。
在重建药师寺时,西冈坚持要使用树龄超过一千年的桧木——这是日本本土已经找不到的树种——最终从台湾的山中寻得。他让铁匠依据飞鸟时代木材上遗留的工具痕迹,重新锻造出早已失传数百年的矛形刨“槍鉋”。面对心存怀疑的工程师,他辩称千年木材依然是“活的”、依然在运动,还能再撑一千年。他的训诫全靠口传:要买下整座山,而不是买木材;要按树木生长的方式来组装它们。
“让你所用材料的寿命,匹配你打算赋予这件作品的寿命。”
这位受麻省理工训练的建筑师,后来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木工之一,把每一块木板都当作一部传记来对待——保留天然边缘,用蝴蝶榫缝合裂纹。他在宾夕法尼亚州新希望镇的工作室,以及他1981年出版的《树之魂》一书,重塑了世人对不完美木材的评价方式。
1942年,中岛和妻子、幼女随其他日裔美国人一起被关押在爱达荷州的米尼多卡拘留营。他在那里结识了曾在日本受训的木工源川源太郎,并利用被拘禁的这段时间学习传统榫接工艺和工具纪律。1943年,他经建筑师安东宁·雷蒙德担保获释,定居宾夕法尼亚州新希望镇,建起了如今仍由其家人经营的工作室。晚年,他发起了“和平祭坛”项目——巨大的胡桃木祭坛被安放在多个大陆,第一座于1986年立于纽约圣约翰大教堂。
“哪怕是被夺走的一年,只要遇到对的老师,也能变成一段学徒经历。”
1980年,丸山成为美国最早获得家具制作硕士学位的两位女性之一,此后约三十年间在圣地亚哥州立大学任教,同时创作出充满强烈表现力的作品——证明了工作室家具同样可以承载女性主义和政治议题。
在2012年完成的“标签计划”中,丸山与数百名志愿者一起,手工复制了二战期间约十二万被拘押日裔美国人所领取的纸质身份标签——她自己的亲属也在其中。这些标签被串成十束悬挂的组件,每个拘留营对应一束,与她雕刻的橱柜一同在美国各博物馆巡展。她在推进这批作品的同时,还要依据自己自出生起就有的脑瘫和部分听力损失来调整作坊的操作方式——并且身处一个曾告诉她那一代女性、作坊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的行业之中。
“作坊同样可以像任何一间画廊一样,大声地讲述历史与政治。”
柱状图以本榜单第一名为基准。
Toggle names on and off — every bar rescales to the leader of your selection.
鲁班的发明与其说是历史,不如说更接近传说:锯和刨子在各种文化的考古记录中都独立出现,并没有单一的发明者,中国学界也把他视为一个后世数百年积累而成的手艺被投射其上的名字。他在这份名单上的位置,代表的是一种传统,而非一份经过核实的生平。
这份名单的边界本身也存在争议:奇彭代尔、中岛和丸山都是工作台木工,而非工地木工——这一区分自1571年伦敦细木工与木工分家以来,一直由这一行业自己在维持。这份名单把建筑木工和工作台木工的分支视为同一脉络;但许多在职木工未必会认同这一点。
最重要的是,这份名单偏向有文字记载的传统。中世纪大教堂屋顶、西非清真寺木构架、奥斯曼、高棉和波利尼西亚建筑的大师木工,其作品的水准都超过这里列出的大多数有名有姓的人物——只是没有留下一个读者可以查证的名字,而这正是本页所坚持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