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球起初只是一项消遣。19世纪30年代,哈罗公学的男生们在等待壁网球球场空出时,拿一个漏气的球在周围的院子和小巷里随意拍打;由于这种较软的球在撞击时会瘪陷、弹得更近,它更看重角度和手感而非纯粹力量,一项独立的运动就此慢慢成形。哈罗公学于1864年建成了第一批专用球场,但此后几十年间,壁球既没有统一的球场尺寸,也没有统一的用球标准,更没有管理机构——英国版本与北美版本分道扬镳,以至于实际上成了两项不同的运动。
自规则统一以来的一个世纪可以清晰地划分为几个阶段:1950年之前是英国及殖民地业余时代;1951年哈希姆·汗开启的巴基斯坦接管时代;20世纪70年代乔纳·巴林顿和杰夫·亨特掀起的体能革命;1981年至1997年贾汉吉尔与詹沙尔·汗的绝对统治;此后是全球化、职业化但缺席奥运的时期;直至今日的埃及时代。规则的变革——PAR计分制、下调的锡板高度、重写的干扰规则——同任何一位冠军一样,深刻地标记了这段历史。
大事年表
在哈罗公学等候使用壁网球球场的学生们用一个撞击后会瘪陷的漏气球玩耍。这种较软的球弹得更近,更看重角度,一项独特的运动开始在院子里成形。
哈罗公学建造了四个专用壁球场,这一时刻通常被视为这项运动正式诞生的标志。当时各俱乐部、各国的球场尺寸和用球规格仍差异极大。
皇家邮轮泰坦尼克号在G甲板设有壁球场并配备专职教练弗雷德·赖特,足见这项运动在爱德华时代已迅速成为休闲生活的常见配置。赖特在沉船事故中遇难。
查尔斯·里德在英格兰赢得首届职业冠军头衔,当时业余人士仍主导着这项运动的管理,而俱乐部职业选手正式确立为竞技水平最高的代表。
乔伊斯·凯夫在英格兰赢得首届女子壁球锦标赛冠军,该赛事后来更名为女子英国公开赛——比男子同类赛事早了八年创立。
英国壁球拍协会(SRA)从网球拍协会的壁球分委会中独立出来,终于统一了球场尺寸、用球规格以及英式规则。
以挑战赛制进行,唐·布彻从查尔斯·里德手中夺得冠军。此后半个世纪,英国公开赛被视为事实上的世界锦标赛。
这位来自白沙瓦、年约35岁的球场职业选手在首次参赛便赢得英国公开赛冠军,并在1958年前七度夺冠,开启了一个延续四十年的巴基斯坦王朝。
这位澳大利亚选手赢得首个英国公开赛冠军,并由此开启连续十六冠的征程,而她整个职业生涯仅有的两场正式比赛失利也发生在同一年。此后她再未输过一场比赛。
国际壁球拍联合会成立,旨在统一这项在大西洋两岸仍存在不兼容规则的运动。该机构于1992年更名为世界壁球联合会。
杰夫·亨特赢得首届男子世界公开赛冠军,希瑟·麦凯夺得女子冠军,壁球自此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世界锦标赛,英国公开赛的地位也随之逐渐被取代。
在15岁夺得世界业余冠军两年后,贾汉吉尔成为最年轻的男子世界冠军。当年11月他在英国公开赛决赛中负于杰夫·亨特——此后他便再未输过一场球。
贾汉吉尔·汗在奇切斯特举行的芝华士皇家帕特里克国际赛决赛中击败贾迈勒·阿瓦德,耗时2小时46分钟,其中一分球来回长达五分半钟,至今仍是耐力对决的标杆。
这位新西兰选手在图卢兹举行的世界公开赛决赛中击败贾汉吉尔,终结了后者长达五年零八个月、555场比赛的不败纪录——这是任何职业运动史上最长的连胜纪录。
詹沙尔·汗在1987年至1996年间累计赢得八个世界公开赛冠军,至今仍是男子纪录,期间还于1992年起连续六度夺得英国公开赛冠军。巴基斯坦时代随他而落幕。
该项运动在吉隆坡首次亮相,苏格兰选手彼得·尼科尔夺得男子单打金牌。在缺席奥运会的年代,英联邦运动会成为壁球最重要的多项目综合赛事橱窗。
男子职业巡回赛放弃了只有发球方能得分的旧式英式计分制,改用11分制的每球得分制。世界壁球联合会自2008-09赛季起将其推广至所有级别。
这位马来西亚选手于8月登上女子世界第一的宝座,并一直保持到2015年9月未曾中断,创下壁球史上最长的连续世界第一在位纪录。
PSA与女子壁球协会合并为单一职业管理机构,统一了赛程、排名和商业运作。拉尼姆·埃尔维利成为首位登上世界第一的埃及女选手。
10月16日,国际奥委会孟买全会投票通过将壁球纳入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项目,此前该项目曾在2012、2016、2020和2024年申奥失败。男女单打项目获得确认。
时代脉络
院子游戏演变为一项运动
在最初的八十年里,壁球几乎没有称得上规则的东西。它脱胎于壁网球——一项诞生于18世纪伦敦债务人监狱、后被英国公学采用的硬球运动,在哈罗公学最初纯粹是男生们排队等候正式球场时的热身活动。那颗漏气、较软的球使这项运动得以在狭窄、不规则的空间中进行,而这恰恰是它能够广泛传播的原因:任何一堵墙围成的院子都能用来玩。1864年哈罗公学建造的四个专用球场为它提供了根据地,此后大英帝国将它传播到各地,方式与传播板球如出一辙——通过学校、驻军、俱乐部和轮船。埃及、印度、南非、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在人们就球场应有多大达成共识之前就已经出现了球场。这种标准缺失带来了持久的影响。在北美,寒冷的会所需要更有活力的球,球员们采用了更硬的球和更窄的球场——最初宽18.5英尺,而英国最终定为21英尺——两套体系分道扬镳,近乎一个世纪之久成为两项截然不同的运动。真正的制度化进步始于1907年,英格兰网球拍协会成立了壁球分委会;标准化的英式球场规格随后在20世纪20年代确立。彼时这项运动甚至已经在大西洋中央的泰坦尼克号上被打过,职业选手弗雷德·赖特一直在船上指导头等舱乘客,直至沉船。
英国业余选手与最初的职业选手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壁球逐渐具备了竞技运动应有的架构。1920年首届英国职业锦标赛冠军归查尔斯·里德所有;1922年创立、由乔伊斯·凯夫夺冠的女子锦标赛,比男子英国公开赛早了八年问世,这也让女子壁球拥有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悠久传承,从未中断。1928年成立的壁球拍协会终于将球场尺寸固定为32英尺乘21英尺,并统一了用球标准。男子英国公开赛于1930年以挑战赛制开始,唐·布彻从里德手中夺冠,此后五十年间,它一直充当着这项运动事实上的世界锦标赛。当时的社会结构严格分为两层:来自俱乐部和军队的业余选手掌控着委员会职位与业余锦标赛,而职业选手则是受雇者,白天教导会员打球,私下再相互较量。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天才出自埃及——阿姆尔·贝伊,一位旅居伦敦的埃及外交官,在20世纪30年代五度赢得英国公开赛,被普遍视为无人能敌,这也是这项运动重心日后可能不再局限于英国的最初征兆。第二次世界大战使赛事停滞,但俱乐部体系得以留存,到1950年,壁球仍是一项以英国和英联邦为绝对主体的运动。
汗氏家族与体能革命
1951年,一位来自白沙瓦附近纳瓦基莱的球场职业选手飞抵英国,首次参赛便赢得英国公开赛冠军。哈希姆·汗当时年约35岁,自学成才,曾在陆军球场做球童,并在1958年前累计七度夺得英国公开赛冠军。此后他带出了整个家族:弟弟阿扎姆·汗自1959年起四夺英国公开赛冠军,堂弟罗尚·汗拿下1957年冠军,侄子莫希布拉紧随其后。巴基斯坦壁球带来的不仅是冠军,更是一套方法论——那种在酷热的室外球场上练就的平、低、极度精准的击球方式,那里的球飞行迅疾,只有精准才能生存。反攻则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乔纳·巴林顿是一位出生于爱尔兰、二十多岁才认真投入这项运动的辍学生,他认定既然手感比不过巴基斯坦人,那就靠训练量压倒所有人,于是打造出一套跑步、举重和场地冲刺相结合的训练体系,这在任何球拍运动中都前所未有。他在1967年至1973年间六夺英国公开赛冠军,并将壁球变成了英国电视上的热门项目。澳大利亚则以杰夫·亨特应战,他在1969年至1981年间八夺英国公开赛冠军,并自1976年起四夺世界公开赛冠军,将巴林顿式的体能训练与更为出色的技术底子结合了起来。1976年首届世界公开赛举行时,壁球终于拥有了一个真正可供争夺的世界锦标赛。
贾汉吉尔、詹沙尔与绝对统治
没有哪项运动出现过壁球这样长时间的个人绝对统治。罗尚之子、哈希姆的侄子贾汉吉尔·汗,15岁夺得世界业余冠军,17岁于1981年赢得世界公开赛冠军。同年11月的英国公开赛决赛负于杰夫·亨特后,他此后五年零八个月未再输过一场——连胜555场,这一纪录在职业体育史上无人能及,直至1986年图卢兹世界公开赛决赛中被新西兰选手罗斯·诺曼终结。贾汉吉尔自1982年至1991年连续十次夺得英国公开赛冠军,并六度问鼎世界公开赛。他的壁球建立在无穷无尽的底线长度和拒不失误之上;对手们形容与他交手更像是一场身体上的审讯,而非一场比赛。随后是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詹沙尔·汗登场,两人交锋之初詹沙尔连负六场,此后却屡屡取胜,两人37次交锋的总战绩几乎打平。詹沙尔在1987年至1996年间八夺世界公开赛冠军,至今仍是男子纪录,并自1992年起连续六夺英国公开赛冠军,同时积累了男子赛场职业巡回赛冠军总数的最高纪录。两位汗姓选手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共同占据着世界第一的位置。代价是竞技格局的高度单一化:整整一代人,职业壁球的悬念只剩下谁能获得亚军。
全球化、玻璃球场与奥运会的一再拒绝
后汗氏时代分散了荣誉,也将这项运动带向了商业化。苏格兰选手彼得·尼科尔在1998年成为首位登上世界第一的英国选手,并同年赢得世界公开赛冠军;澳大利亚的米歇尔·马丁和萨拉·菲茨杰拉德,以及后来的马来西亚选手妮可·大卫,统治了已合并为规范巡回赛的女子赛场。北美终于放弃硬球规则,转向国际通行的软球规则,这是这项运动历史上首次实现真正的全球统一。最直观的变化在于场地建设:可拆卸的全玻璃展示球场让主办方得以在中央车站、吉萨金字塔前、香港海港以及埃及海滩举办赛事,将这项此前从白色球场外几乎无法观看的运动,转变为一种可供转播的产品。壁球在计分方式上也发生了变化,男子职业巡回赛于2004年起采用11分制的每球得分制,并于2008-09赛季起在全部级别推行,同时将男子职业赛场的锡板高度降至17英寸,以奖励进攻性打法。然而这一时期真正的主线却是失败:壁球先后申办2012年、2016年和2020年奥运会,均遭拒绝,2016年败给高尔夫和七人制橄榄球,2020年败给复位的摔跤项目。每一次落选都让这项运动在数十个国家失去资金和曝光度。
埃及时代与通往洛杉矶之路
埃及的接管酝酿已久——阿姆尔·贝伊在20世纪30年代便曾夺得英国公开赛冠军,艾哈迈德·巴拉达在1999年闯入世界公开赛决赛——但真正全面成型是在2010年代。左手将阿姆尔·沙巴纳,拥有这项运动中最柔和的手感,于2003年至2009年间四夺世界公开赛冠军;拉米·阿舒尔,或许是这项运动史上天赋最出众的球员,尽管饱受慢性腘绳肌伤病困扰,仍于2008年至2014年间三度夺冠;卡里姆·阿卜杜勒·高瓦德与穆罕默德·埃尔肖尔巴吉随后跟进。女子赛场方面,拉尼姆·埃尔维利于2015年成为首位登顶世界第一的埃及选手,努尔·埃尔谢尔比尼——20岁便夺冠的最年轻女子世界冠军——此后积累的世界冠军数量仅次于妮可·大卫。到2020年代中期,埃及选手常年占据男女世界前十中的一半乃至更多,背后是开罗和亚历山大独一无二的俱乐部与青训体系。世界其他地区的反击力量包括英格兰的尼克·马修、法国的格雷戈里·戈捷、新西兰的保罗·科尔以及秘鲁的迭戈·埃利亚斯——首位登顶世界第一的南美男选手。2023年10月16日,国际奥委会在第六次尝试后终于投票通过将壁球纳入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项目,重新点燃了这项运动中每一个协会的雄心。
壁球的历史,是手感与消耗之间一场反复上演的对话。巴基斯坦式的精准击败了英国式的业余精神;巴林顿式的体能训练击败了单纯的手感;贾汉吉尔的底线长度击败了所有人;而埃及式的欺骗性击球和下调的锡板高度又将钟摆重新拨向了创造性击球手一方。这项运动不断改写自己的计分制度、锡板高度和干扰规则,以维持这种平衡的趣味性,并花了整整一个世纪才走上奥运舞台。而自1864年以来始终未曾改变的,是最本质的命题:一个方盒,一颗几乎不弹的球,以及一个恰好站在你想去的位置上的对手。